黄梅天的弄堂像浸在盐水里的棉絮,青砖墙沁出深色的水痕,晾衣绳上的万国旗滴滴答答淌着水。

我趴在老虎窗边,鼻尖在玻璃上压出圆印子,看雨珠子顺着瓦楞沟往下滚。

缩了缩露出大洞的大脚趾,檐角突然“啪嗒“落下团湿泥。

弄堂口传来胶靴踩水洼的“咯吱“声。

我走到晒台,雨水顺着锈铁管流进搪瓷脸盆。

对过亭子间的囡囡穿着明黄雨靴,正往水坑里蹦,泥浆溅成小烟花。

我的布鞋“吧嗒“粘在积水里,脚趾缝钻出青苔的凉。

夜里雨势转急,我已经好几天不能出门了,那双布鞋湿了干,干了湿。

但怎么都经不起去雨中踩踏。

爸爸在外奔走,我明天在窗台来回的盼着他回来。

突然,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传来,爸爸怀揣着一双红雨靴进门来,阁楼木梯吱嘎作响,不等爸爸走向我,我已经猛向了他。

爸爸打开包裹的油纸,跟我说:“快试试看”

,鞋子显然有些大,上脚很容易,走起路来有些阔咯阔咯的。

雨水在弄堂的石板路上织成银网。

我跺着新雨靴走过酱油店,橡胶底在青苔上打出“噗叽噗叽“的节拍。

后门口腌菜缸浮起白沫,我故意往水坑里重重一踩,惊得竹篓里的螺蛳“簌簌“缩进壳里。

“当心滑跤!”

烟纸店老板娘甩着喊到。

我却转着圈踩水花,红雨靴像两尾锦鲤在雨帘里穿梭。

赭色门板上“光荣之家“的牌子映着水光,她忽然对着墙根的蜗牛唱起儿歌:“落雨喽,打烊喽”

爸爸撑着破油布伞站在过街楼底下。

雨水顺着伞骨汇成小瀑布,他的裤膝盖补丁湿成深蓝色,却看着我把水洼当成跳格子场。

对门裁缝铺的收音机淌出《夜来香》,我的红雨靴踩着旋律,溅起的水珠落在倒挂的油纸伞上,绽开星星点点的光。

暮色漫上来时,灶披间飘出酒酿圆子的甜香。

阿宝的雨靴里晃着半掌积水。

爸爸用旧毛巾裹住她冰凉的脚丫,突然变戏法似的从裤兜掏出颗水果糖——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,剥开时粘着缕蓝色线头。

夜雨敲打洋铁皮雨棚,阁楼晾衣绳上,红雨鞋倒挂着滴水,在月光里微微发亮。

我在梦里又听见“噗叽噗叽“的水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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